我从小生活在乡村,老家的一草一木已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虽然现在举家从农村搬进县城十几年了,冬天再也不用生炉子取暖,做饭也不用拉煤烧柴禾,可我总感觉看不到春天绿草地上白白的羊群,听不到夏天的蛙鸣,嗅不到清晨家家袅袅的炊烟味就寂寞难耐。特别是一进腊月,更怀念碾坊里那热热闹闹的一幕。
农村有句俗语,腊月一到,备好钱包,淘米压面,打酒蒸糕。你看吧,腊八一过,家家户户便开始忙碌起来,杀猪宰羊的,做豆腐蒸干粮的,为期20多天的蒸豆包撒年糕最有意思了。那时村里人虽然没有电话,更没有电脑,但张三家哪天淘米,李四家哪天蒸豆包撒年糕,人们知道得特别清楚。
我们村东头有一个大碾坊,都叫它“香坊”。听说这个碾坊是祖辈留下的遗产,至于多少年了,没人知道,谁盖的也说不清楚。碾坊的面积不是很大,也就30多平方米。房子的四框是用黄土垒的墙,“人”字形的墙体顶端放着几根檩子,檩子的上边用秫秸铺匀,然后抹上泥土。厚实的泥土压得檩子有些弯曲了,虽然经过了几次翻修,可多年风吹雨淋,房上长满了野草。在房顶处,有一块黑乎乎的“油毡纸”铺着,四角还压着石头稳固着。
碾坊有一个很小的窗户,没有木框的门口挂着一块脏旧发白的布帘子。碾坊里没有电灯,在靠近门口的墙壁上有几个很方正的洞,洞的上方能放油灯和蜡烛,被烟熏过的痕迹就如同黑锅底一样。夜晚的时候,透过蒙着塑料布的窗户,总能隐约地看到里面蜡烛或是油灯的火苗映着人和驴在一圈一圈地旋转着。
平时村民见面常用的打招呼语是“你吃了吗”?等一进了腊月,招呼语就变成“你家淘米了吗?什么时间杀猪宰羊啊”?在人们的互相问候声中,似乎飘逸着米香、肉香和酒香。家家户户开始你追我赶地扫房、淘米、写春联。由于碾坊只有一个,千家万户都想去抢个头班,因此占碾坊蒸干粮就成了村子里最为繁忙的事了。人们用碾子讲究先来后到,谁家先用后用,都得通过排班来证明。那会儿人们之间的关系特和谐,没有谁主动负责排班的事情,但大家都很自觉,都要在碾坊里摆放一个物件证明,比如笤帚、簸箕、米碗等。碾坊里有一块条形的大石头,家家排班的物品都按顺序摆放在那上面,大家一看就明白,只有排班才会生效,否则说什么都没用。遇上有“心机”的人,趁人不注意也会搞点滑稽的小动作,不是挪走了别人家占碾子的物品,就是“赖账”说他曾起早就来过,偶尔也有“争吵”声从碾坊里传出来,但不一会儿就被咯咯的笑声淹没了。
村里人流传着关于碾坊的很多故事,有人说那碾碡是一位蒙古族人为压炒米凿下的一块特殊石头,压出来的米面特有香味;还有人说刚解放时建高级社,大碾盘曾经找麻油浸透过,它碾出的什么米面都会有香味的。
碾坊,是我们几个小朋友经常玩乐的场所。那时玩的主要项目就是“藏猫儿”,我们几个人夜半三更经常以碾坊做隐蔽场所,有时狼狈逃窜不是碰翻了排班的簸箕就是给摔坏了米碗,碾台上溅起一层层尘土的混合物,常常被大人抓住训斥一顿。
记忆中,我家总是夜里碾米,大概是父母白天上班忙的缘故吧。父亲在村联中学当校长,母亲在大队当党支部书记,平时他俩忙得都很难碰个面,唯独遇上碾米这样的“大事”才不约而同地到了一起。我家的这些活多半是父亲张罗母亲做。父亲非常讲礼节,从不搞一点特殊化。一些邻居看见父亲来了,高低要把自己的班让出来,可父亲总是一笑拒之。等排上班后才回家淘米、煮豆子。我们要是赶上一个后半夜的班,一宿都甭想睡觉了,那炕热得火烧火燎。妈妈在村里的威信很高,总是扔下家里活提前去碾坊帮助别人筛面,说说笑笑地一干就是几个小时,有时会一连帮上两三家干完。等轮到我家碾米时帮工的很多,扛米的、筛面的,有人还主动把拉碾子的驴牵来给我们用,让我们感到那种乡情、亲情、友情比吃什么都香。等我早上被热炕烫醒的时候,睁眼一看,几大摞撒着大红芸豆的年糕已经被爸爸切完放在地下冷却着。后来我才知道,年糕必须等冷却后才能切成薄薄的一片片,要吃时在锅里蒸透后,放上红糖、白糖或是奶油,那是又甜又香嘴角流油啊,感到什么幸福都不如此香甜。
蒸完年糕后,妈妈会趁着滚烫的热炕,把一盆一盆蒸豆包的面弄好放在炕头,在盖帘的上面蒙上棉被,等盆里的面把盖帘顶起,妈妈就会一一地轮番揉着每一盆的面,再放回原处,然后开始逐一“消灭”。妈妈包的豆包是最讲究的,馅从来不会像邻居阿姨们那样,今年放黑豆,明年放绿豆的,我家年年都是以大红芸豆做馅,里面好像不会掺杂一点水分,坚挺的“红山”也因此不会倒塌一点。蒸制出的六七锅豆包,足足有二三百个,圆圆的,跟“金疙瘩”一样爽人眼目。当我咬上一口馅大皮薄的豆包时,那糯糯的米香和大红芸豆沙甜的感觉立刻沁入心脾,瞬间就会触及到某一根神经,我会迫不及待地一连消灭掉几个,任凭怎么吃都没够。城里的亲戚们都争先恐后地来我家拿豆包,有的会给爸爸买烟。这好吃的豆包、年糕,都来自于老家的碾坊。无论是寒冷的冬天吃,还是炎热的夏天吃,都有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前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寻找着碾坊的位置。碾坊早已不存在了,它的位置被一家家新房所替代,但我感觉它的影子还在,香味还在,人们之间的友情依然存在。我想,这就是碾坊里生产出的文明进步的糕点,嗅着它比吃什么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