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剑》剧照 葛月摄
●葛月 本报记者 武曼晖
书页在光阴的指间簌簌翻动,墨香沉淀如陈酿。在东北无垠的黑土地上,一个身影,执着以笔锋为犁铧,耕耘着一片被雅韵浸润的精神园圃。他并非遗世独立的隐者,却始终怀抱着一种近乎古典的矜持,他的舞台扎根于最质朴的乡土戏曲——二人转,笔尖流淌出的,却是清泉般澄澈、金石般坚定的“子弟书”风华,宛如一株深谷幽兰,散发着独特而恒久的文化馨香。
扎根乡土 戏台雅韵
孙玉祥,生于1945年,去世于2019年,男,农工民主党党员,一级编剧。1965年白城地区通榆师范学校毕业后参加工作,先后任通榆县评剧团专职编剧、通榆县戏剧创作室创作员、通榆县戏剧创作室副主任;1987年1月,调入白城地区群众艺术馆任创作辅导干部;1995年,调入白城市戏剧创作中心任创作员。
孙玉祥的艺术生命,深深扎根于东北广袤的黑土地。他倾注毕生心血的,是充满泥土气息、深受百姓喜爱的民间艺术——二人转。然而,当许多创作者沉浸于追求其热闹、诙谐甚至俚俗的表达时,孙玉祥却独辟蹊径,他的文字清丽典雅,浸润着久违的纯正芳醇的古典韵味。
作为戏剧创作者,他的戏剧语言,特别是戏曲唱词,从创作伊始便以文辞典雅、意境悠远而蜚声剧坛,深得“子弟书”神韵。子弟书作为清代一种曲艺形式,文辞清雅脱俗、意境深远、格律严谨,被誉为曲艺中的“阳春白雪”。孙玉祥将其清丽典雅之风骨,融入二人转的唱词创作之中。这一选择,在当时并非坦途。有善意的同行提醒他:“咱们这是地方戏,给老百姓看的,太‘雅’了怕他们听不懂,还是土一点、俗一点更对路。”然而,孙玉祥对此有着坚定的艺术信念。他并非排斥二人转的乡土特质,而是对其中过于油滑、低俗的成分深恶痛绝。他相信,艺术的格调有高下之分,地方戏曲同样可以承载深厚的情感和精美的文学表达,真正的雅俗共赏,应是提升俗中之雅,而非迎合俗中之陋。
孙玉祥的人品和学识,素为熟知者公认,然对其文字精魂的深度理解,则如幽谷探兰,知之者甚少。他拥有独立的艺术观与高远的审美理想,拒绝向流俗趣味妥协。在喧嚣与速成的洪流中,这种孤绝的坚持注定与“高产”无缘。但其作品的价值,恰如民谚所喻:“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于是,在东北火热的二人转舞台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艺术风格诞生了:它既有二人转扎根泥土的生命力与民间情感的热度,又充盈着子弟书般清雅脱俗的文辞意境。
菊苑瑰宝 清音流芳
孙玉祥的代表作《郝摇旗杀妻》《鸳鸯剑》《京娘怨》《花烛怨》等,唱词典雅蕴藉,表达细腻深沉,人物刻画入木三分,在省级戏剧汇演中屡获创作一等奖。已故著名学者潘芜(上官缨)曾专文论述其作品独特的“子弟书风格”及其艺术成就。中国唱片社将《郝摇旗杀妻》《鸳鸯剑》灌制成唱片发行海内外,其清雅醇厚的艺术风格赢得了广泛赞誉。大型戏曲《马贼的妻子》更被多个剧团争相排演,其核心唱段成为经典,被收录进吉林省评剧唱腔汇编。
其中二人转《郝摇旗杀妻》传唱至今,已历四十余载,非但没有被时光冲刷得黯淡无光,反而在岁月的磨洗中愈发晶莹璀璨。从著名表演艺术家到舞台青年新秀,从耄耋老人到总角儿童,皆能传唱。无论曲谱如何翻新,配器如何演进,那源自孙玉祥笔下、浸润着子弟书风格的清丽典雅之“魂”,那跌宕起伏、悲壮深沉的戏剧张力之“魄”,始终岿然不动,如同河床深处坚硬的磐石。每一次改编,仿佛都是对这部作品内在生命力一次新的叩问与确认。这穿越时空的恒久魅力,是艺术积淀,更是流动的文化血脉,深深植根于二人转艺术沃土,承载着几代观众的集体记忆和审美期待,当之无愧跻身于二人转艺术殿堂的“经典”之列,是四十年不间断的舞台实践、无数演员的心血浇灌、万千观众的深情共鸣共同铸就的金色勋章,是给予孙玉祥艺术追求的崇高礼赞。
孙玉祥以才情与坚守,成功在乡土艺术沃土上嫁接出文人戏曲的高雅枝条,为粗犷奔放的东北二人转注入了隽永清雅的文脉气息,铸就了属于他自己的独特戏魂。
书斋天地 经典润心
孙玉祥身上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儒雅气质和作品里深厚的文化底蕴,绝非凭空而来。其源头活水,在于他对古今中外文化经典近乎虔诚的热爱与孜孜不倦的汲取。他的精神世界,是一座被经典精心浇筑的丰饶花园。
孙玉祥对书籍的选择极为挑剔,眼光近乎苛刻。但一旦认定是值得珍藏、反复研读的经典,他则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慷慨与执着。不同版本、不同注本、不同译本的同一部经典著作,只要他认为有价值、有特色,常常会“咬牙”解囊,尽数收入书房。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某种“重复消费”,甚至有些书痴行为。然而,对于孙玉祥而言,每一种不同的版本、注疏、译本,都代表着一种独特的理解角度和阐释路径。他能清晰辨析不同版本的细微差别,品评不同注本的得失优劣,赏析不同译本的风格韵味,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这绝非简单的藏书爱好,而意味着那些典籍中的智慧与美感,早已被他咀嚼、消化、吸收,真正融入了他的精神血脉,成为他艺术创作更加充盈的养分。
他的书斋生活,远非外人想象的枯坐、皓首穷经那般单调沉闷。推开他的家门,常常是未及见人,悠扬的“弦歌”已先盈耳。音乐是他灵魂的挚友,他沉醉于中国民乐的悠远意境,也被西方古典音乐的宏伟结构和深刻情感深深吸引。视觉艺术同样是他心之所系,他沉醉于画册的斑斓色彩,摩挲着碑帖间的金石古意。在影像方面,他对世界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情有独钟。那些凝聚着大师思考与艺术探索的光影故事,是他汲取现代人文精神的重要窗口。因此,在他的藏书中,精美的画册、珍贵的碑帖和丰富的DVD音像制品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
文学、音乐、绘画、影像……这些跨越时空、融汇中西的经典艺术,如涓涓细流,日夜不息浸润着孙玉祥的心灵。它们不仅极大丰富了他的精神世界,更在潜移默化中涵养了他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提升了他对美的敏锐感知力和表达力,极大滋养了他晚年的生命境界和幸福体验。这份深沉而广阔的文化浸润,正是他“腹有诗书气自华”最生动、最深厚的源泉,也是其作品能够超越地域戏曲局限、散发恒久艺术魅力的根本原因。
墨痕心声 忧思寄情
孙玉祥作为一级编剧,其创作并不囿于戏剧一隅,散文、论文、诗歌、随笔常见诸报端。这些文字,如同他戏剧唱词的延伸,同样飘逸着幽远典雅的书卷气。但细品之下,绝非隔绝尘嚣、孤芳自赏的“古董”,其传统的外壳之下跳荡着可贵的现代意识和深沉的人文关怀。
孙玉祥的长篇论文《有关二人转的沉思与断想》,因其深刻的洞察力和学理性,发表在《戏剧文学》上。他的文化随笔,如《一集编成百代功》《从光照临川之笔谈起》等,则纵横古今,钩沉典籍,探讨文化传承的艰辛与伟大,评点前贤的功绩与风骨,其笔端凝聚的,是对中华文脉延续的殷殷关切和对文化创造者的由衷敬意。旧体诗作《南行诗草》,其内在意蕴也非仅仅风花雪月或古意摹写,如深谷幽兰吐露芬芳,充斥字里行间,是其文化人格的自然外化。
孙玉祥的诗文,是深挚含蓄的家国情怀,是人文情怀的优雅载体,跳动着一颗赤子之心。他恰似扎根于文化沃土的一株空谷幽兰,以不变的清芬穿透迷障,以无声之音汇入追求真善美的永恒和鸣,为时代留下一帧清雅脱俗、疏影暗香的艺术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