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大沁塔拉雪梦 ●赵洪庆 白城日报 2026年03月03日

远山褪去了落日的余晖,霏霏暮雪如碎钻般洒落天穹,风景旖旎。快,系紧围巾,任雪花在发梢跳跃,来一场久违的邂逅。

这时,你打电话过来,说白城下雪了,很大、很美,像是曼舞的琼妃。我听着电话那头你激动的声音,仿佛看到了雪花漫天飞舞,飘飘洒洒。

在千里外的秦关,我化作迎风飞翔的纸鸢,载着厚重的思念,来到你的身边。

徜徉在林间小道,又见袅袅炊烟,带着熟悉的、微甜的焦香,萦绕上我的鼻尖。是了,是黏豆包的香气,新磨的黄米混着红豆的甜香。这气味,像温暖的钩子,自四年前离家的那个夏日后,第一次如此真切的将我魂儿勾住了。我不由自主的,被牵引着,走向林边一座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

红砖的墙,覆着白白的雪,又隐隐透出底下苍绿的苔痕。那绿与白与红,淡淡交映着,如宋徽宗笔下的《雪江归棹图》。推开门,热气混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里,竹屉上排着圆润的豆包,白的如雪,黄的似金,油亮亮的,憨拙可爱。竹屉的温热透过粗布手套,与窗外的严寒形成奇妙温差。

蒸气升腾,在灯罩周围晕开一圈圈光环。我急切地抓起一个,烫手也不顾了,咬下去。齿尖陷进云朵般的面皮,豆沙的甜糯在舌面缓缓化开,是一种踏实的、令人满足的甜美。吃着,便贪心地想:若再有一碗稠稠的大碴子粥该多好。转身进到里间厨房,灶台边贴着褪色的年画,果然,铁锅里碎金般的玉米粒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舀一勺,吹着气喝下,那股朴素的暖流,从喉头一直熨帖到心底去。

我在没膝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忽然想起,故乡的老人每见这样厚实的雪,总会眯着眼,满足地叹道:“好啊,瑞雪兆丰年哩。”然后,他们会掏出油亮的烟袋锅,乌木烟杆上浮雕的松鹤纹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深深地吸一口,再呷上一小盅自酿的“小烧”。那热辣辣的液体,便是他们抵御漫长寒冬的炽热的火焰。

落在指尖的不是雪花,那分明是只冰晶凝就的凤蝶,将我引到了一片山坡。雪雾中忽现一抹紫影,似有暗香浮动。呀,是腊梅。一丛丛,一树树,在狂舞的雪片中,静静地开着淡紫的花。那倔强的清冽的香,一下子冲散了周遭的严寒,为这素裹的山坡,披上了一件如梦似幻的霓裳。走近了,将脸贴在冰凉的花枝上,我听见了它们的低语。它们在这里站了多久呢?看了多少次日升月落、多少回草木荣枯?它们守着这山、这雪,就是为了在这样一个夜晚,向我诉说那些关于雪花的故事。我折下一小枝,握在手里,幽香浸透了。

恍惚间,我竟成了这雪国漫游的客,可以在这无垠的月色雪光里翩跹起舞,对月成三人。从千年前的盛唐来到塞外边关,月光倾泻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银辉,与枝头的梅影交叠成一幅流动的画。我看到李白正举杯邀月,他的长袍在风雪中翻飞,酒液溅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梅花般的印记。又似听见高适在帐中高呼“燕山雪花大如席”,岑参在树下低吟“忽如一夜春风来”,那苍凉的诗句混着风雪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迷了我的眼。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驼铃声,穿越了时空的阻隔,与这雪夜的静谧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悠远而寂寥的歌。我站在这雪与梅的世界里,任凭思绪在历史与现实的边缘游走,感受着这北地风雪独有的慷慨与苍茫。

一道强烈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刺破了所有的宁静与幽暗。闹钟尖锐地响着。掌心仿佛只余几片冰凉的梅瓣,在晨光中渐渐透明。恍恍惚惚间,我伸手去握那枝梅花,却只抓住一束阳光,窗外,雪早已化了;桌上,半枝湿梅。分明是昨夜折下的那枝,花蕊间还凝着未干的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