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过日子,家家都有几样既没什么大用途,又舍不得遗弃的老物件。这些老物件大都蕴藏着主人们的诸多故事,承载着家人对它们的浓重情感,年代愈久,故事越多,人对物的感情也就愈深。
一台“中上海”牌电子管收音机,在为我和妻子做了20年贡献后,被置放在床箱里足足“蜗居”了30年。也就是说,30年来没再用它收听过什么,30年来它几乎脱离了我们的视野。这期间,搬了3次家,每次搬家前把它从床箱里搬出时,老伴都嫌它碍事、占地方,想处理掉。头两次,想卖给收废品的,可人家不收。后来的一次说收了,但只给10元钱。人家说一台20吋还能用的旧彩电才30元。
回想起买这台收音机时的情形,当初我和爱人还真费了一番周折,下了好大的决心。时间要追溯到遥远的1967年夏,那时我们刚刚结婚,在新家简陋得不像家的样子,还没有一件像样家具的情况下,率先买了这台收音机。说来也是缘分,那天进了商店,一眼就相中了它。厚重的造型,宽大的体积,气派十足。左上角处一排细线条高中低音按键,既是功能键,又是装饰。整个机身的主色调为凝重的深栗子色,下面是一排象牙色的按键,深浅搭配,醒目又时尚。工作起来,右上角处翠绿色的“猫眼”灯一闪一闪,更显其精美、华贵。看得我和爱人不想离地方。一问价,叫我俩直伸舌头,竟是我俩合起来3个月的工资。而且服务员还说,上面只拨给市里两台,必须得有百货二级站的“批件”才能卖,因此,想买真得早点下手。因为实在太喜欢了,一周内我和爱人去看了两次,几经合计,终于下了决心,托人办来了“批件”,第三次去时,我们像缴获战利品一样,满怀欣喜地把它抱回了家中。
有了这台收音机,家庭建设立刻上了一个档次。当时屋子里只有一张地桌,看书写字、用餐都用这张桌子。这么硕大、显眼的收音机往桌上一摆,顿觉满屋生辉。谁来我家,最先进入眼帘的肯定是这台“豪华”的收音机,凡是来人,无不赞扬它的华美,上前研究它的功能,打听它的价格。
接下来是这台收音机把我们的精神生活提升到了更高的层次。那时,小城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收音机是家中唯一的娱乐工具。早晨一起床,先打开收音机,一边做饭、收拾屋子,一边听音乐、听早新闻。晚上,新闻联播是必修课,更多的是听文艺节目。那时正值文化大革命的蹉跎岁月,广播中的文艺节目非常有限,除了革命歌曲外,主要是样板戏,偶尔也播一些曲艺节目、录音电影什么的,倘能听一出广播剧那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尽管当时社会上仍然回荡着“狠抓阶级斗争”的口号,弥漫着“突出政治”的空气,但我们关在自家的小屋子里,靠着这台收音机,仍然可以营造出浪漫的生活氛围和温馨的家庭情调。
而更得意的是,我曾用这台音响效果极佳的收音机,常常收听我写的节目和新闻。那是一个月色明媚的仲秋夜晚,我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先是传出了悠扬的音乐声,伴随着背景音乐,一位男播音员动情地朗诵着:“一首心中的歌,能把老年人激动地带回他当年的时代。‘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这首旋律优美,节奏欢快,充满诗情画意的歌,就曾伴随我度过诗一样的童年,令我至今难忘……”这是建国40周年前夕,省广播电台发起的《我心中的歌》征文活动,我的征文作品《让我们荡起双桨》的配音散文。在此之前,省广播电台文艺部先打电话通知了我,说我的征文作品获得了一等奖,并录制成了配音散文,将在公布获奖节目的同时一并播出,而且强调,是所有获奖作品中唯一被录制成节目播出的作品。在那些年中,本市的广播电台也录制播出过我多篇配音散文和故事。当然,播出更多的还是我给省、市广播电台采写的新闻稿件。每每听到自己的作品、稿件播出的时刻,当是最自得的时刻,同时也愈发觉得这台收音机买得应该,这个钱花得值!
有时候,望着这台只会“说话”,却不能与之交流的“朋友”就想,生活中,不止动物能成为人类的朋友,从某种意义上说,静物何尝不能成为陪伴我们的朋友?诸如农民使顺手了的镰刀,战士不离身的枪支,老年人心爱的手杖、怀表。譬如这台从早到晚陪伴我们愉快地度过了20多个春秋的收音机。得承认,在那些难忘的年月里,这台收音机已经成了我们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
时间到了1983年,我们买了一台16吋彩色电视机。但是,当时只能收看当地一家电视台的节目,而且只在18点播到21点。其余的大部分时间还得靠收音机来填补,更多的信息还得通过这台老收音机来获取。所以,即便有了电视,这台收音机仍在为家庭的文化、政治生活发挥着作用。
随着国家广播电视事业的迅猛发展,电视的频道也迅速增加,于是,这台老收音机的功能逐渐被取代,进而只成了摆设,直到后来摆也没地方摆了,觉得放在哪儿都不妥,只好委屈一下,将其藏于床下,而且这一藏就是30载。
就在我们几近忘了它的存在的时候,最近又要搬家,便又一次“发现”了它,搬出了它。打开包裹在外面的封套,它仍像当年一样风光地展现在全家人面前,依然那么华美尊贵,风采不减。再次观赏着它,抚摸着它,往事一一涌上心头。50载了,半个世纪啊,光阴荏苒,岁月沧桑,真乃是人老物陈两相伴,闻古阅今叹人生。小外孙好奇,插上电源一试,音乐声依然那么清冽,播音声依然那么悦耳,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看着这熟悉的外形,叫人倍感亲切,顿生留恋之情。
怎么办?面对这陪伴我们大半生,见证了我们家从小到大,从一穷二白到小康之家历史过程的老伙伴,我犯难了。
也曾想过把它作为民俗之物捐给博物馆。我们结婚那年代,讲究的三大件是:收音机、缝纫机和自行车。可惜的是我们只剩了两大件,一台老牌子的“飞人”牌缝纫机还在,而一辆老式永久牌自行车早已处理了。就是说,“三大件”已经不完整了。想法一说出,老伴便笑我是自作多情,说人家博物馆不是收破烂的,说我快成了精神病!
最终,还是女儿想出个办法,说要不先到网上秀一秀吧,看看会有啥结果。于是,她拍了一组照片发到了网上。两天后,叫人意想不到的情景出现了,一下子竟有10多人点击,询问情况,打听价格。有人问还能不能听?有人问有无损伤?有人出价300元,更有人问500元卖不卖?还有外地网友咨询包不包邮?几天过后,随着点击量逐日增加,“中上海”几乎成了热门话题,全家的情绪也随之被掀动起来。
我就纳闷,不就是一台老式收音机吗,与这些网友们有何干系?干么出这么大价钱买?
“收藏。”女儿说。“年代越久越值钱。还可以拍电影、电视剧,找这么原始的老物件容易么?”
出了这情况,还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