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住了近30年,很想换换环境。买了户新楼,装修成了心病。前些年坊间就流传着这样几句话,要想憋气看足球,愿意遭罪去旅游,喜欢吵架搞装修。如今买到手的新房舍都是毛坯房,空壳子一个,里面的一切都得自己重新弄。一是工序多,工程量大;二是工种复杂,运作麻烦;三是装修材料五花八门,质量价格叫人晕头转向。我和老伴儿都是70岁开外的人了,子女不在身边,这么大的工程量怕是身体吃不消,精力玩不转。
有人出主意,大包。包工包料,省心省力,干擎现成的。可有人反驳,说大包就是“大头”,花的是冤枉钱,中看不中用,原材料全是廉价的,开关、阀门什么的使不上一年半载都得换,是花大钱买麻烦。还有人说,房子自己住必须自己监工装修,眼珠都不能错,稍有疏忽即留遗憾。更有的说,搞装修惹气是经常的,吵架是不可避免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越听越打怵。
咋样也得装,思来想去,综合多方意见,结合自身情况,定出“三不”原则:不大包,按工种运作,一项一包;不着急,分段实施,累了就叫停,歇歇再说;不动气,多大的事也不吵架,身体第一。
说一千道一万,活计还得请装修师傅们干。而实际上一干起来,非但不像言传那么可畏,反倒觉得与师傅们打交道竟然是件挺有趣的事。就说头三道工序这三拨师傅吧,就各有各的好玩之处。
先是“刨沟”师傅。
“刨沟”是业内用语,也是通俗的叫法。实际上是室内电线、上下水线路的分布、走向,所有电源插座、开关、灯饰、水龙头位置的确定。凡是管线所经的墙面、地面,必须切割出沟槽。这项工程非常重要,涉及各功能区的分布,各种大型家用电器的定位。经人推荐,请来的是师徒二人。师傅姓武,50多岁,徒弟小刘,20刚出头。推荐人说,这位武师傅业务是大拿,就是人有点倔。我心想,倔不怕,顺着他点不就完了。谁知,见了面方才晓得事情并不是“顺着他点”那么简单。这位武师傅个子不高,却有一身大师的气场,拿着一支粗碳素笔,边看边往墙上画。“这个开关得往外挪,太朝里不方便”“壁灯得与下面的开关在一条线上,错开了不好看”“这个水龙头得往上提,太低了没法用”。他边说边画,根本不与我们商量,也不征求我们意见。我们像学生看老师做示范一样跟在后面。进了厨房、卫生间等功能区才问了问冰箱、冰柜、吸油烟机、电热水器等大型家电的大体位置。有些地方我们提了提想法,人家却说,照我的办,错不了。我们就等于没说。这位武师傅,根本就不是倔,是太自信、太武断,甚至有点霸道。
在水电线路是走地面还是走天棚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我们提出从棚上走,一旦出了问题好维修。“大师”却说必须走地面,特别是厨房卫生间的水管,夏季天热,凝水珠,走棚上会往下滴水。大师说他做的活计绝对不会出问题,出了毛病他来刨地面维修。大师说,医院、宾馆、别墅的活计他都干过,没一家出问题的,到底还是没犟过他。
画完一圈儿,大师发话了,说刨沟这活噪音大,你们听不了,烟尘大,你们受不了,赶紧回家呆着去。大师交待,一切用料由他们买,说你们不懂,也跑不起,他们与商店熟,还能优惠。
按着大师的指令,我们回家“呆着去”。两天后,接到验收电话,来到现场一看活计,果真叫人服气。墙上地上的沟沟槽槽都切割得齐齐整整,水电线路分布得明明白白,垃圾清理得干干净净。武师傅将材料单子递上,但见二十几种材料,数量、市场价格、优惠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3种颜色的电线,各余下小半捆。武师傅交待,等装完了灯,剩下的可以去商店退掉。
就这样,头一道工序结束,没遇上麻烦、没吵架,只是手艺人牛了点,不算啥事。
送走了霸气的“大师”级人物,迎来的竟是喜欢逗趣的仨人组合。这道工序是铺地砖、粘墙砖。3位瓦工师傅都是30刚刚出头的小伙子,挑头的小薛也才34岁。一见我们这么大年纪,也不叫大爷、大娘,说你们就是亲爹、亲妈,并且真就张口闭口嬉皮笑脸地叫着。搞笑归搞笑,说起活计,这3个小伙子还真叫真,活儿还没动手干,事事先问个遍。亲爹,地漏都要什么外形、什么颜色的?亲娘,墙角、窗口的边儿,要平角还是倒角?爹吔,粘墙砖的粘合剂要贵的还是贱的?妈呀,各处的护角用金属的还是塑料的……我们说,你们看怎么好就怎么办吧。小薛说,那可不行,粘砖不比别的活儿,必须得事先说好,等粘上后再想往下抠,可就是老儿子娶媳妇——麻烦大去了。什么“麻烦大去了”,那叫“大事完毕了”,我纠正说。小薛却说,爹呀,老儿子娶媳妇,事事都得要个样,能不麻烦?没听过这么说歇后语的,乐得我和老伴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该问的事都问到了,该表的态都表完了,小薛说,好了,老儿子娶媳妇——您二老一边歇着去吧。见我们又没听懂,小薛笑道,老儿子么嚒,最小的一个,婚事自然是哥哥姐姐们给操办,不用老爹老妈亲自上阵了。果然,后面的一切事宜,包括计算各种地砖、墙砖的数量,各种材料的购进,等等,全由这3个小伙子包下了。特别是沙子、水泥,他们说,你们连上哪买都不知道,而我们一个电话就能直接送到楼上……
说归说,笑归笑,这3个小伙子的活计还真没挑。第四天,涉及厨房墙壁的彩砖位置摆放,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过去了一趟。但见铺好的地面光洁如镜,地脚、墙角处理得严实合缝,窗口、门口的对角更是对得工艺精细,电源、水龙头留孔挑不出毛病,特别是几个通气的圆孔,切割得叫人赞叹。这只是表面的,还有我们看不到的,小薛告诉我们,两个卫生间的防水处理,30年不会出现渗漏,而且地面都是外高内低,绝对不会从里往外淌水。小薛说,贪上我们这活计,绝对是老儿子娶媳妇——他又来了,怎么讲?您二老就放心过日子吧。
瞧瞧,遇上这样一帮小伙子,在这样的气氛下搞装修,不是一种乐趣?
最后轮到了“老于太太一家”。
“刮大白”是最顶的一道工序。干这活儿的是以“老于太太”为统领的家庭组合。50多岁的老两口儿,带两个儿子,大儿子26岁,小儿子23岁。家住城郊农村,土地流转到了合作社。听人讲,刮大白这活儿他家已做了十几年,是名声在外。见了面,“老于太太”的头一句话就说,你们打听打听去,一提起刮大白没有不知道我老于太太的。经我们出手的活计,没有说“不”字的。随之,她便一一介绍起给哪些老总、领导家做过活儿,说从来都是主顾慕名找的他们。听起来这是一个十分注重自身名声的团队。这就好,越是这样的人,越叫人放心。
虽说她自称“老于太太”,年岁毕竟照我们小有两轮,仍以“叔”“姨”相称我们。看了一圈房间,谈妥了价,我们拿出了涂料店给拉的材料单子,“老于太太”瞭了一眼,哦,这是小宋开的,不行,她这玩意开的外行,多的多,少的少,我给你们重拉单,照我的单子找她,让她先送料,干完活儿一块结算,就说“老于太太”说的。不行,干脆我给她挂电话算了。于是“老于太太”给涂料店老板娘小宋打了电话,半小时后,涂料、石膏粉、乳胶漆、腻子粉等一应用料如数送到。
“老于太太”不仅仅是个管理人才,也是刮大白的高手。她一边监督指挥老伴儿、儿子们怎么怎么干,一边熟练地挥舞着手中的刮刀,动作潇洒、干练。她很欣赏自己的手艺,常常以自得的目光端详自己刮出的墙面。这位“老于太太”也果然有名气,做活儿过程中不时有客户打来电话,被叫走去“看活儿”。
说刮大白这活儿麻烦,因为不只是刮,要先将浮着在墙上的水泥等杂物铲掉、要用石膏腻子找平所有的墙面、要用砂纸把全屋打磨一遍,然后才到了刮大白这个环节。这活是既脏又累,我和老伴儿去看了两次,见一家4口人全弄得遍身灰尘,脸上只露双眼睛,一个个像“小鬼儿”似的,心就软了,把讲价时砍下的200元钱又让了回来。不想,这一举动,却感动了全家,说您二老就放心吧,只有您们想不到的,没有我们做不到的。
两天后接到完工电话。一进屋,哇,全屋焕然一新。原来的灰屋子,一下子变得像宫殿一样雪白耀眼,天棚墙壁平整洁净得叫人难以置信,四处边角笔直,活计漂亮得叫人惊讶。“老于太太”一门儿问,看看哪儿不可心,我们可以重做,直到您们满意。哪还有什么不可心,只剩下了赞叹。“老于太太”一边交待要我们一周之内不许开窗开门,教我们如何晾晒,一边告诉我们活计还没算完,待装好门后通知他们,他们会带着腻膏来腻平所有的门缝,这才算彻底完工。
实践证明,“老于太太”一家果然名不虚传,遇上她家是我们的幸运,十几天的交往,两家成了朋友。
在半年的装修日子里,几乎天天与陌生人打交道。各类建材商店的老板、店员、搬运工,各工种的装修师傅,前前后后有几十人,回想起来,每次接触都挺有意思,开始不熟,越唠越熟,天数多了,就成了知音、成了朋友。这些人不论男女,多是小辈儿,都是忘年交。多数人见我们是装修门外汉,都能为我们提供建设性意见,帮我们拿主意。这些人不光嘴上大爷、大娘地叫着,干起活来也真为“大爷大娘”负责,有些事我们想不到,他们主动做了,有些小活计本不属于他们干,只要我们一张口,他们都能免费帮助干了。有几位装灯具、装卫生间小挂件的小伙子很实在、可爱,叫怎么干怎么干,仅接触几个小时,就熟得一家人似的,和我们说,以后家里有什么零活儿,一个电话,随叫随到。
当然也不都是那么一帆风顺,也遇上过种种闹心的事。诸如卫生间的铝合金门量差了尺寸、橱柜台面的天然石板材被卖家擅自换成了人造石板材,等等事宜,不过,经过心平气和的商讨,事情都得到了妥善解决。双方不仅没有唇齿交锋,反而也有了交情。曾经量差卫生间门尺寸的小两口儿,店面临街,我们每次路过,都要拉我们进去歇歇脚,沏上上好的茶叶要我们品尝。人际关系这东西挺微妙,大家本来都是好人,可熟悉之前总会有种种戒备心理,中间会隔一道无形的屏障,而一旦熟了,屏障自会解除,距离即刻拉近。回想整个装修过程,几乎就是交朋结友的过程。所以,装修结束,余情未了,总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年迈之人,能胜此举,实在是众人所助。感激之余,感慨颇深,有道是:莫闻装修顺事少,欣阅世间好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