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载春秋,恍若一梦。从青年到老年,从农村到城市,从教师到记者,从记者到作家,每一个10年,我都在人生路上迈出惊喜的一步,是谁,圆了我人生的4个梦?
教师梦(1978——1988)
改革开放第二年多雨的季节,17岁的我,初中毕业走出校园,回到草香泥泞的村庄。
面对8口之家青黄不接的生活,我把烦躁装满书包,压在家里的老柜下面。扛起挂在屋檐下那把生锈的锄头,趟着露水走向田野。父亲的草帽遮不住我矮小、单薄的身影,还惹出母亲连雨天一样的心绪和潮湿的面容。
一棵玉米苗被我不争气的锄头拦腰斩断,就像我有气无力的人生路上青春一片灰暗。接过父亲的牛犁趟出七扭八歪的汗颜,有风吹来一棵蒺藜,透过妈一针一线纳就的鞋底,扎进我的脚心,带血的疼痛滴在无精打采的豆秧上。
春天的垂柳摇曳一池鹅黄,紫燕唧唧衔来一个瓦蓝如洗的消息。
村里缺一个像《人生》中高加林一样的民办教师,有的说那肯定是村支书的儿子,有的说可能是村长的外甥女,母亲长舒一口气:盆大的雨点也落不到咱娃头上!父亲抖落一身尘埃,望望雨后天边的彩虹:听说改革了,要全乡统一报考。
那年8月,丰收的季节,红榜像两道彩虹,贴在乡政府的大门两旁。排在最前面我的名字牵出母亲眼泪一行行。那天晚上,月亮挂在老宅门前的大杨树上,母亲借月光在菜地里摸摘一筐青涩的西红柿,全家围坐煤油灯旁品尝我金榜题名的喜悦。
从此,我手持教鞭实现了一个乡下娃当上人民教师的梦想。4年后,我又名列前茅,考入通榆师范学校。
没有改革的春风,我的教师梦永远不会桃李芬芳。
记者梦(1988——1998)
父亲是十里八村的土秀才,可他的文字像院里的笨鸡,总转在房前屋后、墙头草坪。
我青春年少,壮起胆子把一篇篇稿件,鸽子一样放飞出村庄。屯子里的新鲜事儿,“电匣子”一播,金谷点头、葵花曼舞、高粱小酌;报纸一登,一字一句涌来父老乡亲麦浪一样的夸奖。
从山村小学校写到十里八村,一篇新闻故事《沈家的杀猪节》在全省获奖。改革洒下尊重人才的雨露阳光,一纸调令如梦中彩蝶引领我走上通榆广播电视记者的行列,从此,实现了一个乡下娃人生的第二个梦想。
难忘1998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洪水,从南到北,一片汪洋。朱镕基总理亲临我的家乡。我荣幸被指派前往胡家店灾区现场采访,把总理对人民的爱一点一滴写进新闻报道,《朱总理牵挂灾区教育》一稿在国家喜获殊荣,我第一次登上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后来又出版了40万字的纪实文学《报道总理的小城记者》,这本书记录了改革开放通榆大地涌出的人和事,当然还有我自己作为记者,跻身改革潮头,书写新时代各行各业大发展、大变化的骄傲和荣光。
作家梦(1998——2008)
一条文字码成的船,在我梦里前行。露出水面的是新闻,沉在水下的是文学。
新闻引领我站立船头浏览湖光山色,文学让我潜入水底探寻生命的奥妙。
我没有在《报道总理的小城记者》里迷失方向,我的视觉顺着母亲一根根白发重返生我养我的故乡。积劳成疾的母亲在我实现记者梦后就匆匆离世,不孝儿子开始重温血脉亲情和人间冷暖。文学名家陈忠实、张笑天、施战军联袂推荐我的一部《远去的村庄》,我用感恩的心记录父母深情、田园风光。不管作家梦多么色彩斑斓,都不如原始的亲情、爱情和乡情那么令人神往。
“特殊人才”得到了组织的认同,这一年,我满载乡愁走进了白城《绿野》编辑部,实现了当作家的梦想。从此《鸟知道》《村庄的声音》扣响了《人民文学》的高贵门庭;从此故乡的《打碗花》在《人民日报》“大地”上开放;从此故乡的《大段河母亲河》流进了《中国作家》;从此《羊在前路呼唤》一声声回荡在《文艺报》记录上;从此《色彩中的故乡》把改革的靓丽铺展在《光明日报》上……
鲁院梦(2008——2018)
鲁迅文学院,中国作家的黄埔军校。这里,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2010年秋天,我把故乡打成行囊徘徊在北京八里庄北里,进入鲁院第十四届作家高研班学习深造。这一年,初识了著名作家、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亲历文坛大腕云集祝贺鲁院建院60华诞,还有《人民文学》年度奖的颁奖盛典。
120天,我把鲁院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写在日记里,毕业时我交上了20万字的《鲁院日记》,鲁院常务副院长、著名作家白描题写书名,我的导师著名作家艾克拜尔·米吉提撰写序言。
这一年,鲁院推荐我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不久,莫言荣获了诺贝尔文学奖,这再次证明,没有一个改革开放、日新月异的强大祖国, 哪有中国作家在国际上的文化自信和民族尊严。我的文学创作和全国千千万万作者一样,从莫言获奖汲取力量扬帆起航再出发:我的脚步,从辽宁鸭绿江断桥到湖南韶山毛主席故居;从新疆阿勒泰到吉林的长白山脉;从江西的滕王阁到内蒙古的阿尔山;从山东莫言故居高密到北京的老舍茶馆……今年我的一部新著《鸟知道》,留下我跋山涉水的生态文学之旅,也向改革开放40周年致敬、献礼。
这时,我的父亲倒在了故乡生长的大片大片甜草的土地上,当年母亲月光下摘的那筐半红半绿的西红柿,早已熟透一个游子对故乡的滴血眷恋。小村子,父亲噼啪作响的算盘声,那是酝酿儿孙梦想的摇篮,我人生奔跑的鼓点。
我梦圆时,父母坟头已经长满萋萋蒿草,掺合一束束挂满露珠的打碗花,啊,那是二老心血染成我梦想的花环,我的文字总在异乡长夜书写永久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