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今年90岁，山东诸城人氏。年轻时闯关东来到东北农村，虽已过60余载，但仍乡音未改，一口浓郁的山东话，让人倍感亲切。母亲中等身材，脸上已增添了些许老年斑，眼眸浑浊，常有边泪若隐若现，满头的白发，向后拢成一个短白菜帮子发型，有时会穿一件红毛衣，显得特别干练精神。
母亲是个淳朴善良的人，待人非常和气，左邻右舍都愿与她交往。每天晚上我家屋子里都会坐满大人和孩子，他们都愿意听母亲讲话。母亲是个乐天派，幽默风趣，是大家的焦点，只要有她在，笑声便会一浪高过一浪。母亲每次都会热情地给每个人让座、倒水，只要家里有好吃的，一定拿出来与大家分享。每个人离开时她都要亲自送出大门，有些岁数大的老人，母亲还要挽着她们的手送出一程又一程，热情地让她们再来家里玩。
对熟悉的人如此，对陌生的人，母亲也总是伸出援助之手。有一年冬天，我们全家正在吃早饭，母亲从外面领回来一个要饭的中年男子，脸上蒙着黑黑的污垢，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头发好似一个鸟巢，沾满了草叶和树叶。我几乎看不清他的长相，分不出他的年龄，身上发出一股难闻的怪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饭菜。我畏惧而惊诧地看着母亲把他让到饭桌前，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和菜，他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母亲说，在咱家柴禾堆旁发现的，看着好像几天没吃饭了，怪可怜的，就把他领回来了。他吃完后，母亲又往他的破兜子里塞了好几个白面大馒头，让他留着吃。
我当时早餐没吃完，恶心得直想吐，怪母亲把这么脏的人领回来，并执意要把他吃过的碗扔掉。母亲叹了口气说：“唉！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他娘得急成啥样？谁没有落难的时候，我就算替他娘给他口吃的。”
听了母亲的话，我的心沉沉的，为他，为母亲，更为我自己。
我突然感觉到：善良是人性中最根本的美，它不是后天熏陶所致，而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光辉。
二
母亲不仅善良而且擅讲擅编故事，是讲故事的高手，一个典型的故事大王。我感觉她的故事讲也讲不完，并且每次讲过的故事，下次再讲一定不一样。她的声调是那样吸引人，故事之中常会穿插一些顺口溜、打油诗之类的东西。我发现母亲是一个写诗的天才，她每看到一个什么现象，张口即来一首打油诗，通俗有趣而且合辙押韵。我们这些孩子经常会一边帮她干活一边围着她，听她讲故事：“从前，有这么一家子，一个老妈妈领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日子虽穷但还是很顺当。突然有一天……”每当讲完最后一个故事，母亲总会说：“都回家睡觉去吧，明天我再给你们讲。”我们便央求道：“再讲一个，再讲一个，最后一个。”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每次都是笑容可掬地说：“那就再讲一个，这可是最后一个了。”
我们这些孩子就是这样听着母亲讲的故事，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安闲而有趣味的夜晚。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夜晚的灯火是那样的明亮、神奇和迷人。
母亲是女人堆里的巧手，非常富有创造力。贫穷的农村，很多东西都无法用钱买到，母亲便自己动手创造，变废为宝。门上的折页坏了，母亲就会用一个铁片自己做一个，既结实又省钱。一个塑料瓶子，她会把上半部分剪开，编成一个流苏花边，栽上花，便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盆景。我们衣服坏了一个洞，母亲会在上面绣一朵小花、一个小动物，浑然天成，妙趣横生。
我们家6个孩子，3男3女，每逢过年前，母亲便起早贪黑为我们一针一线缝衣服、做棉鞋。母亲从不对付，事事要强求好。我们女孩子的衣服、鞋子上都会绣上各式各样的小花小鸟图案，新鲜水灵，穿出去人人都夸母亲的手工活好，心灵手巧。每年春节前，是村里办喜事的高峰期。每到这时，我家的两个大木箱上总是摆满了一卷卷五颜六色的彩纸。那是村子里办喜事的人家送来让母亲给做的活计。母亲愿意做这些活计，常常起早贪黑把那些彩纸变成大红的喜字、各式的窗花等。做这些活计母亲是不收费的，有时为了赶活，她一剪就是大半宿。昏黄的灯光下，母亲手拿一把小剪子，眯着眼睛，脸庞几乎贴到了剪纸上，专注地剪着一个个花瓣，一朵朵祥云……
母亲手上有了活计，口中便没了故事，而且备年的事情忙得我们姊妹几个团团转。对此，我们是有诸多怨言的。我们的怨言一说就是几十年，母亲却从来没放下她那把小剪子。母亲上年岁时，常常剪一会儿就要伸胳膊伸腿，扭扭腰，尤其是一边剪还一边擦眼泪，这让我无比心疼。女儿说，姥姥的手艺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姥姥的作品是艺术品，应该收费的，就连不少村里人也这么说。可母亲总是不以为然，她常说的是，干这活儿，我本就沾了人家的喜气，对我来说就是好事儿，哪能要人家钱，剪了这么多年了都不要钱，这会子就要钱了？再说，我还能剪几年？老话不是常说么，善中取财方久远，人不能总在钱眼儿里活。
三
母亲只读过两年私塾，她总说她的学没念够，叮嘱我们好好学。我们家的孩子多，只有父亲一个人上班挣钱，二姐又常年生病，生活常常是入不敷出。即便是这样，母亲常对我们说，你们都要好好上学，不管谁念到哪儿，考上哪儿，我和你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们读书！
当年父亲和母亲两人来到东北，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为了多挣钱，母亲把两个弟弟反锁在家中，去大队干临时工，一天下来，挣不了几个工分，可是回到家一看，家中已经被弟弟造得像个垃圾场。拖着疲惫的身体，母亲还要为全家人做饭、洗衣服、收拾卫生。为了让日子过好些，她还养了两头猪，一群鸡，后来又买了一头牛。在母亲的操劳下，我们在忙乱而有序的日子里渐渐长大。
我们没辜负父母的期望，先后都考上了大学，也都在城里扎根，过着安逸的生活。每次我们让母亲来城里住上一段时间，或者跟随我们到城里生活，她总是万般推辞，说住不惯城里的楼房，离不开这些老邻居。但我们知道，母亲是怕影响我们的工作，怕给我们带来不便。母亲从来不为自己着想，从来不为自己而活。
我只有1个孩子，孩子小时候还有婆婆帮忙带，每天还搞得手忙脚乱。我常想，母亲带我们6个孩子，而且二姐是个病孩子，是什么让母亲这样坚强地走过来，把我们一个个拉扯成人，培养成才？一个纯朴的农村妇女，是什么让她身上潜藏着如此巨大的力量，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不禁汗颜。
做了母亲后，我终于明白了，是对儿女无限的爱，对家庭强烈的责任感，对幸福生活的执着追求，对生活的无比热爱，让母亲乐观地生活，吃苦耐劳，无怨无悔。
5年前，我把母亲接到城里，为的是方便照顾老人家，但母亲执意自己过，总说自己不能动弹那天再说。母亲生我养我，是世上最疼我的人，是有一口好吃的也要留给我的人，是那个虽然不在我身边却永远把我挂在心中的人。母亲的刚强、宽厚、勤劳、仁爱构成了那一代中国母亲的无私形象。
天下的母亲其实要得很少，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不要再等了，去孝敬父母，今天就是良辰。
刚才母亲打来电话，说她做了我喜欢吃的韭菜盒子，让我去取。母亲的家中，永远灯火可亲。我拿起为娘新买的衣服和鞋，向最暖最亲的那盏灯火走去……